女人的故事 – 姑姑

姑姑從小就是個小美人。白白的皮膚﹐修長適中的身材﹐也常常打扮得體。每一次看到她﹐姑姑都是薄施脂粉﹐頭髮梳理整齊得一絲不苟。姑姑從來都只穿裙子﹐高跟鞋﹐臉上永遠都帶著一副潮流的茶色眼鏡。其他的打扮有時候可能會稍微輕鬆一些﹐但我從來沒有見過沒有帶眼鏡的姑姑。

姑姑沒有近視﹐遠視﹐弱視。。。她只是天生沒有左眼。

姑姑的父親年輕時英俊瀟灑﹐可惜生性風流倜儅﹐到處留情。和母親結婚沒幾年﹐就沒有怎樣回家了。他在外面女朋友都是大大小小的歡場美女﹐而病毒就是這樣傳染給肚內懷了姑姑的母親。

因為病毒的影響﹐姑姑出生時就缺小了左眼的眼珠子。醫院的醫生們勸母親無論是多麼的貧困﹐也要為小女孩裝上一個義眼。不是為了幫助視力﹐而是為了小女孩的外觀。那個小孩可以接受自己的眼睛只是一個大黑洞﹖母親出盡九牛二虎之力﹐終如湊足了醫藥費為姑姑裝上義眼。憑心說﹐那個義眼和真的眼球遠看分別不大﹐加上了眼鏡﹐看來只覺得眼睛是有一點點的不太靈活罷了。但是天生缺少了一個眼睛讓姑姑一生自卑﹐自覺自己一切都不如人﹐也為著感染了父親的病毒而覺得自己污穢不堪。

除了眼睛﹐姑姑實在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可惜自小沒有父母親的關懷指導 – 父親長年在外面風花雪月﹐母親是單親媽媽﹐也是整天忙著為口奔馳﹐沒有甚麼耐性去安慰呵護小女孩的弱小心靈。姑姑從來都沒有走出自卑內疚之中。

少年時﹐姑姑變得反叛了﹐就以出賣青春來證明自己沒有眼睛也會有人喜歡和願意把她摟摟抱抱的。到她的哥嫂發現時才大力的勸告和保護﹐最後勉強的把姑姑從歪路中帶了回家。大嫂勸姑姑應該找一個慇實的男人為伴侶。姑姑終於和殷實的﹐出自十分傳統保守家庭的姑父結婚。

那時候的姑父應該是很愛這位美女姑姑吧﹖姑姑缺小了一個眼睛他不計較﹐姑姑要在教堂結婚﹐姑父就速速的受洗成為教徒。但姑父卻有著傳統男人的保守﹐對姑姑曾經走入歧路而有著大大的猶豫。知識不太豐富的他﹐也害怕姑姑的以往和遺傳著風流父親的病毒會遺傳給未來的兒女。最後兩人終於克服困難﹐攜手走進教堂。

以為從此姑姑就如童話故事一般的live happily ever after吧﹖可惜那個曾入歧路的陰影在姑父的心中不單沒有消滅﹐相反的﹐卻是愈來愈強大。

他們第一個小孩不幸流產了。姑姑獨自一人在醫院內流淚。姑父卻不見蹤影。哥哥生氣了﹐終於找到了妹夫。他終於和盤說出了內心的心魔﹐說他懷疑姑姑的小產是以往不羈生活的後遺症。哥哥說他無稽。最後在兄嫂的怪責下姑父回去醫院安慰失去孩子的妻子。

以後的日子﹐是姑姑一生中最幸福快樂的時光吧﹖姑姑為思想傳統的姑父誕下了三個兒子。有了兒子傳宗接代﹐姑父又希望有一個可以盡情寵愛的小女兒。最後姑姑為姑父誕下姑父最愛的小女兒。15年的婚姻﹐一家六口樂也融融。

姑父每天辛勤的工作﹐但他是大男人﹕經濟的大權﹐仍然是他作主導。他只是每月給姑姑家用﹐至於他真正的薪金若干﹐佣金又是多少﹐姑姑不得而知。她只知道姑父給的家用在家裡孩子日漸長大中﹐是真的不大夠開支。除了好好照顧家庭外﹐姑姑還為鄰居照顧小孩﹐也做了無數的兼職來幫補家用。無論多辛苦﹐姑姑都覺得生活還是不錯的。她愛她的家人。

好景不常﹐姑父原本在外城居住的母親為了要和兒子們團聚﹐決定移居到兒子們居住的城市。她最愛是她的小兒子﹐就決定和他一起居住。但身為長子的姑父卻是最孝順的﹐尤其是那時候他沒有聽從母親的反對﹐和身份和背景滿有問題的妻子結婚﹐他一直覺得十分的內疚。現在他每星期最少有三天去探訪年邁的母親。而婆婆結婚時對這個媳婦已經沒有甚麼好印像了﹐最近更從其他的親友中聽了更多媳婦不光彩的往事﹐她對這個媳婦更加的反感。親友在旁邊加鹽加醋的﹐還認為那幾個孫子的樣貌和姑父不太相似﹐更加對兒子的家庭成員﹐愈來愈不能接受了。

姑父埋在心底多年的那個心魔﹐也因為母親的反感而再浮現。原本和諧的家庭﹐忽然不再和諧了。姑父現在差不多每天晚上都去母親的家吃晚飯﹐回家只是洗澡和睡覺。母親和兄弟親友間的宴會﹐姑父居然單身出席﹐或是只帶著最愛的小女兒出席。

姑姑續漸的失去了丈夫。她雖然一貫的對丈夫溫柔體貼﹐換來的卻是愈來愈冷淡的態度。她明知道丈夫愛上年輕時那個漂亮的她﹐姑姑就拼命的保持著她那美麗的外表。美容﹐運動﹐減肥。。。可惜她一切的努力也不能戰勝親友團對她的杯葛和鄙視。

姑姑終於醒覺了。無論她多努力去補償﹐她沒有辦法令丈夫忘記她的過去。她終於把她全部的愛﹐投放在她的兒女身上。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孩子也是一天一天的長大。除了姑父最偏愛的小女兒﹐兒子們和父親的關係也是十分的冷淡。他們最愛的﹐是那拼命愛護著他們的媽媽。在兒子們需要某一些必需品 / 姑父認為是奢侈品的時候﹐姑姑老是為兒子們哀求著丈夫。但姑父的錢需要給小弟償還生意失敗而欠下的巨債﹐要為母親從新裝修舊了的房子﹐要為仍然在鄉間生活的親友蓋新房子。。。。最後﹐總是姑姑把偷偷存下來的私己給兒子們購買必需品。

終於大兒子大學畢業了﹗可惜兒子沒有太大的興奮。因為他愈來愈覺得他真的不想以教書為終生職業﹐那只是父親的主意。和姑姑商量後﹐大兒子很想到外國去唸書。

姑姑終於不顧丈夫的反對﹐自己親自去銀行貸款讓兒子可以到外國唸書。她給兒子的條件是要他答應將來會幫助弟妹們去完成他們的學業, 因為姑姑害怕自己再也沒有這個能力了。

姑父知道那一向柔順的姑姑﹐居然不顧他的反對﹐自己去銀行貸款。那麼將來償還債務的﹐還不是他嗎﹖但一切已成定局﹐無論爭吵多少次﹐那個家庭﹐仍然是他的家。孩子﹐仍然是他的孩子吧﹖但他要兒子承諾將來要給他連本帶利歸還。兒子當然滿口的應承。但姑父對姑姑那淡薄的感情﹐更加升級至寒冬的地步。

以後的十多年間﹐孩子一個又一個的長大。大兒子回國後也節衣縮食的把那幾年的開支﹐償還給他的父親。弟妹們沒有怎樣需要他的幫忙﹐除了小弟。他也跟據他和姑姑的承諾﹐為弟弟籌募出國的費用。

這些年間﹐當姑父把他大部份的收入貢獻給摯愛的兄弟和親友。別人都安居樂業 – 有房子﹐汽車。。。。姑父和他的家人卻仍然是生活在那租來的小房子﹐銀行的存款仍然不足以購買一個安樂窩。

那天﹐姑父向他已經冷落多年的妻子投訴著他那曾經幫助多年的親友﹐現在卻因為生活富泰而續漸疏遠姑父這個窮親戚。他感慨的說他渴望有著自己的房子。姑姑忽然想起了他們年輕時的好日子﹐很想好好的照顧這個老伴。

姑姑拿出這些年間她節衣縮食﹐做兼職﹐照顧小孩﹐和鄰居一起買賣投資股票而省下的積蓄。他們終於買下了自己的房子。姑父終於在結婚30多年後才好好的看清楚他那賢良淑德的妻子。在苦苦的經營了30多年的家庭﹐姑姑終於得到了丈夫的尊重和愛。

可惜這不是故事的結局。

姑姑患上了腸癌。在兩年間﹐她經歷了手術﹐和其他痛苦的治療。。。。最後醫生告訴她說她的日子無多。這兩年間﹐姑父給了妻子最好的照顧。他日以繼夜的去照顧著病重的妻子。他肩起了家務﹐照顧姑姑的吃藥﹐一切的起居飲食﹐為她定期到醫院治療接送。艱辛療程時陪伴著她。姑姑取笑姑父說他把30多年來欠下她的一切債項一口氣﹐連本帶利的歸還了。但姑姑再也不忍心拖累著辛苦照顧著她的丈夫。

那一天﹐姑姑把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女們全部召回家中。她親自下廚﹐弄了各人最喜愛的小菜。雖然姑姑自己不能多吃﹐但她還是滿心歡喜的看著她愛的家人聚在一起﹐談談笑笑﹐吃著她親手準備的食物。姑父問妻子還好嗎﹖姑姑笑著說﹕“很快樂﹗”
第二天的早上﹐姑父和平常一樣﹐清早起床﹐在姑姑還沒有起來前就去市場買菜。在姑父還沒有回家前﹐姑姑穿戴整齊﹐還把她的住址﹐家人聯絡電話等等小心翼翼的放進外衣的口袋內。然後帶著一個小凳子﹐速速的離家。

姑姑走到居住的小區附近屋苑最高的大廈。她乘坐電梯到大廈的天台。利用小凳子的幫忙﹐姑姑爬過天台的欄杆﹐跳了下去﹗

姑姑終年60歲﹗

這是一個平凡女人的故事﹐ 她是我最愛的姑姑。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