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泥到來之前】 -作者:吳浩然

在這兒再轉載吳浩然的短篇小說

“事情是這樣開始的。

我的名字叫阿西,是個地質學家。

每當我的人生到了某個階段時,就會無由地去思想自己存活著的意義。 想不到轉眼工作已有十數年,最近總覺生活因循苦悶,若有所失,又經常跌跌撞撞,相信自己又到了這個人生關口。

此時我收到他的邀請。

他是本地著名雕塑家,專門創作岩石雕塑,獲奬無數,他是通過中間人找我商量合作,但詳情並不清楚。 看見自己當時的精神狀態,便打算走去看看,或會為自己帶來新的思維,於是相約與他會面。

這是六月下旬一個百無聊賴的下午,一輛破舊的單層巴士停在山路盡頭,我下了車,帶著姑且看看的心情來到赴約。

他住得偏遠,坐了車還要走很長山野的路,他的住處也是工作室,建在山上一個石洞內。 走在路上,光禿禿的山頭,無樹無花,只有短草,太陽是個烈炎熊熊的火球曬在頭頂,眼前景物都好像正在冒煙。 我戴上野外工作的闊邊草帽,額頭仍不斷冒汗,從褲袋取出縐成一堆的白色手巾不斷拭抺,白襯衣早已滲透汗水,黐黐黏黏緊貼背上,汗水逐漸流到灰黃的粗布褲子上,暗暗的濕了一大片。

來到他的家門外,山洞口只有高高木柵作門虛掩,雖然被樹叢遮蔽,氣溫稍減,空氣仍然翳悶,汗水不斷從額頭涔涔落下滴在黃土地上,熱昏了頭,感到有點暈眩。 從門外張望見不到人,只見洞口處擺放在黃沙地上不同形狀的人像雕塑,有男有女,有老有幼,各有不同怪異的表情,有在驚呼,有在擠眉,有在狡笑;陽光穿越高高的木門變成柵格狀的陰影幼幼長長橫橫直直印在這些人像灰白的臉上,陰陰沉沉, 鬼鬼魅魅,他們都不約而同地偷偷盯著自己。

推門進內,喊了他的名字,聽不到回應,想像他可能外出,正打算折回,忽然聽到洞內有些微聲響,戰戰兢兢走向前去看過究竟。 洞內很深應該是天然而成,盡處原來別有天地,是一個佈置整齊家居住用的地方,因為洞深僅可透進有限光線,內裏幽暗,只靠油燈照明,我見有人正背向在外,曲身向下正在整理放在地上的文件,喚了他一聲,這時他才覺察我的存在,轉身站立而起 ,他身材高大,佔去洞高一半,濃密的頭髮加上滿臉的鬍子,在暗淡的燈光裏,看不清面孔。 穿著深色無袖丅恤,粗壯的膊胳垂在兩側,深棕色的皮膚,加上黑色的褲子,我看到的他幾乎與洞壁上的影子無異,兩個高大的投影重重疊疊有如黑色厚厚的帷幕大幅地覆蓋下來,使矮小的自己幾乎不敢擡起頭來。

我怯怯懦懦地説:「我是亞西,是你找我來的。」

他並未回答,直接把拿在手上的文件塞進我的手裏。

我翻開來看,是自己的博士論文,在一個深山區內做的野外地質調查,主要是去尋找可開採的石礦。

他像等得不耐煩,索性替我翻至內頁一幅石壁的相片,一大片雪白如霜並無風化也無裂紋的岩石峭壁,好比鄰家剛剛成長的女孩,清純無瑕。

我開始回想那次深山之旅,一個人走進山區為了尋找那傳說中的大石場。 起初嘗試利用不少航空相片去搜索,但因為那處常有雲霧掩蓋,也被山中厚密的樹林所遮擋,總不能看得清楚,便決定孤身前往尋找,只是倚仗一張簡單的地圖及一個古舊的指南針,就毫無畏懼地走進那不毛之地,沿途有著很多想像不來的困難, 歷盡險阻,尋索可走之路,並把它詳細記錄下來,不過我並未把可行路徑放在論文內,希望他日有採石場的發展商來找我,便會拿出來與他們合作。

「你必須帶我去尋找它。」終於聽到他開口,是在喉嚨間發出來混濁濃重的語調,好像好久沒有說過話。

我看著那張相片,記起那個十二月天寒冷的早上,旅程擕帶的糧食所餘無幾,雙腳已走得紅腫,衣服殘破,不足禦寒,精神處於虛脫狀態 , 那一刻我想躺下去閉上眼睛不再起來。

它就在我的眼前出現。

是一幅清爽如少女面容雪白無瑕氣節高超矗然聳立的峭壁 , 在澄碧無際的穹蒼下,獨立羣峯。晨光照耀壁上,它的聖潔令自己感到震撼,我的耳朵好像聽到悠揚的樂章,我的心房開始霍霍躍動,我好像聽到它柔柔對我説話,我的精神亢奮起來,重拾意志,昂首起立,邁步前行,最終走出那個山頭, 否則它的存在至今仍不會為人所知。

他突然用大手緊緊握著我的雙手,瞪眼望著我說:「你定必要帶我前去,它就隱藏在那裏,等待著我。」

我被他拉得很近,但仍看不清他的臉來,只接觸到他的雙目,有如黑夜裏靜海上的明珠。

他的影子隨著激動的身軀在洞壁上抖震,搖搖擺擺,恍恍惚惚。

我搬進山洞去住,方便與他商談找尋石壁的行程,也讓自己瞭解他的工作狀況。 七月天的天氣並不穩定,下著大雨,整天白茫茫一片,大部分時間要留在洞內,雖然無聊,不過就有機會細看他的雕塑。

他的創作不多,有一件特別龐大,叫人注目,由地面直到洞頂,是聖徒彼得殉道的雕像。 彼得被釘死在倒轉的十字架上,手腳被下墜的身體繃得緊緊,堅硬的石頭變成充滿張力的血肉身軀,看得驚心 ;因為倒掛的原故,頭顱向上昂著,髪絲柔柔往下垂,有若清泉瀉下光滑閃爍的流水, 面上痛苦表情的背後隱隱潛藏著解脫後的寬容。

我自然地伸出了手撫慰已化為石頭彼得蒼白冰冷受盡人間苦難的面孔。

實在,他本人就像一尊高大的雕像,額上深深的皺紋就像刻鑿出來,滄桑的面目深陷的雙頰與及緊閉的嘴唇,就像一個背負著莫大哀傷的石像。 他整天埋首工作,寡言語,穿著同一件無袖丅恤與工作褲子,手內拿著尖鋤與鐵鎚整天敲擊著那些堅硬的石頭,好像要使它們俯首屈服,雪白的石粉就像新冬的雪霜,飛揚一室。

他不停地在敲鑿,有時晩上還替雕像打磨,混上停不住的雨聲,攪得自己睡得不好。 早晨見他已停下工作,仍未入睡,呆呆的坐在洞外看雨後青山,輕煙薄霧緩緩在山頭移動。 有時晚上飯後稍為放鬆,他會坐在門外,捲起煙絲抽起煙來,偶爾跟我説一兩句話。

他說自己的雕塑不算創作,它們都是石頭本來面目,它們本貎,千千萬萬年靜靜地埋藏地下,不為人知,他只是天賦有著洞悉能力,替它們去除那些多餘的部份,讓它們回復原狀。 就是因著這樣的恩賜,變成了他的承擔,必須日以繼夜埋首去把任務完成。

話是很少,大部分時間他是沉黙得像一具大理石的雕塑。

連綿不絶的夏雨,打亂我們的計劃,一切準備就緒,本來預算用一個星期去搜索大石壁,我的任務就會完成,往後他會尋找贊助商支援自己雕刻石壁的計劃。 可惜上天並未配合,整個月都在下雨,他極不情願,讓我離開了他的工作室。

過了一段時間,我差不多已回復往常的生活節奏,有日天氣驟晴,他突然來電催促立即動身。 我向他解䆁,因為下了長時期的雨水,山體會處於不穩定狀態,一兩天的放晴並未足夠讓積藏於泥土的地下水排掉,此時進山仍不安全。

他説:「要來的總會來,就讓它來罷!」

我帶備不少乾糧與及足夠的儲電池,以作旅途之用,因為需要用全球定位儀 GPS 去尋找當年發現的路徑,所以要有足夠的電源供應。 這晚我再住進他的山洞,等待天明一早出發,內心總是忐忑不定,睡不著,便在洞內遊走,無意間發現原來洞壁上刻著不少石雕,只是被放置地上的雕塑所遮掩而未被察覺。

特別看到的石刻是一個赤身露體的壯漢,推動著一個體積龐大的石球走上一個陡峭挺拔的山峯,雙腿前後用勁撐在地上,全身俯彎挺腰發力,粗壯的雙臂拼力支撐著總要下滑的大石球,頭垂得低低,看不清面目。

這是自己年輕時熟悉的英雄偶像希臘之神西西弗,他在尋找自我的救贖!

勾起自己當年旅程的回憶,那時恣著年少奮身犯險前行,又自覺有著感召,要仿效西西弗無畏的精神。

隨著推石的方向再看過去,洞壁一角刻有三個站立的人像,一對男女還有一個小孩,男子身材高大,女子輕輕倚傍,纖柔雙手分別牽著小孩與男人,懷著憧憬,仰望遠方,在那幽暗的山洞內,散發著少有的柔情,彷彿牽引著一個動人的故事。 男的容貌刻意模糊,仿似Francis Bacon 那些造像,旋風般扭曲的面孔,內心定必潛藏莫大的矛盾,定睛看其面目,見有炯炯目光。

是這樣相熟的眼神。

天仍未亮,他已在洞外全副裝備在等待,我趕緊整理一切跟他起程,可是天卻下著傾盤大雨,山野變成灰白迷糊,他只瞄我一眼,轉頭便起步上路,不情願地只好跟著他走。

我們外穿厚身膠質雨衣,大雨打在上面,響著清脆淅瀝的聲音,腳下到處是積水窪穴,雖然穿著工作短靴,但常陷進泥濘,舉步維艱,他卻有無窮精力,一路前行,像毫不費勁,就這樣我們走進森林裏去。

雨被樹葉遮擋,減弱落勢,林中樹木茂密,遮蔽白日,雨絲就像帶著疏落陽光的光束穿透而下;高高樹幹纏繞著攀爬在身的藤蔓,尋找著留在高處的亮光,藤枝上長滿小葉蜿蜒盤旋而上,使整個幽幽的樹林帶著鬱鬱的蒼綠;地上滿佈橫身躺著折斷的枯木,不少已經腐朽頹敗,空氣中瀰漫著霉爛的氣息,看去有如被人遺忘了的遠古廢墟,只有黑色羣鴉棲息其中。 這處久無人至,小徑上的野草長及半身,已經不可辨認路向,猶記當年就曾在此地徘徊,找不到出路,現在我走在前頭,揮動開山長刀把草砍下,跟著GPS 的指引沿著地圖上的路徑前行。

樹林有風,滲著陰森寒意,令人索索顫抖。

 

最終在晚上走出樹林,來到一個曠野,有幸雨停了下來,便決定在此紥營過夜。 吃過乾糧,他又捲起煙絲來抽,因為濕重,花了不少時間才燃點起來,這時霧氣仍重,浮游地面,新月初升,䑃朦朧朧,虛虛浮浮,但天上雲霧不多,看得見閃爍著的星宿。

「相信明天天氣會好轉。」 我這樣説,他輕輕地點頭。

我見他比較輕鬆便隨口問起山洞壁上的三個人像。

突然,他狠瞪著我,氣氛忽兒凝固著,他良久沒說話,又好像在思考,驀地凝重地說:「石壁是我的救贖,一定要找到它。」 不像是回答我的提問,但又仿似有點關連。

整夜再無話語,只是低著頭抽煙沉思,重重心事,隨著煙圈裊裊上升。

(待續)

我們遠離了叢林走在山路上,只是天陰並無下雨。 山路應是很久以前村民開鑿出來,簡陋狹窄,一面是陡斜至頂的山坡,另一面是懸空直墜的崖壁。 山徑佈滿石頭,有時只是小塊碎石,有時卻巨大如貨櫃車,攔在路中,我們需要攀爬而過,我看見石上仍附著濡濕山泥,應是不久前從山坡滾下,感覺不大對勁,跟他説了,他並未理睬,只是専心端詳腳下雲海變化著的形態。

又走到一處,被塌下山泥阻擋,山坡表面像被削去一大片,有如大地上的瘡疤,坦露眼前,上面仍湍湍流出大量地下涌水,好比傷口不斷在涔涔滲血。 他卻毫不遲疑,雙手雙腳攀爬泥濘而過,看著驚心。

在這崎嶇山路走了大半天累得要命,幸好來到一條荒棄了的村落,可作歇息,那處無人居住,餘下房子已經破壞不堪。 這處過去應該曾是山裏一條小村落,看來所有居民都搬到城裏居住,房子不多都是用木建造的單層房屋,我們隨意選了一間用來過夜,裏面仍堆積著沒有被帶走的傢俱與及遺下來的簡陋佈置,像訴說著這裏曾經有過的故事。 房內一個破舊的企身櫃,櫃門嵌著已經破裂的全身玻璃鏡片,鏡內仍可照見我破裂了的影像;還有只餘一副骨架的大鐡牀與及一張翻倒了破爛的硬木長椅堆在房裏一角;木造的地板部份已經下陷,連日下雨地板仍是濕濕漉漉, 地板上滿佈積存已久的灰塵;牆上油漆大部份已剝落,仍掛在牆上有幾幅東歪西斜發了黃的家庭照片,內裏見有一對夫婦與一個小孩;室內中央有一細小飯桌,角落是個小廚房,有個古老灶頭;可以想像此室曾有一個溫暖小家庭, 每個晚上家人同桌共膳,樂也融融,此刻大家可能天各一方,或是早已陰陽相隔。

他站在那裏良久地看著牆上的家庭照片,眼內竟流露出從未見過柔和的目光,身體緩緩放鬆,高大身影輕柔地落在房內破爛的地板上。 放下行囊,他也無打算清理,便把睡袋取出放在污穢的地板上以作休息。 我提醒他這間房子靠近山邊,適逢近日連場大雨,有塌泥之險,他只是嘴角輕蔑一笑,躺著休息,眼仍睜開,像在想念遙遠的事情。

那個晩上他睡得很穩,反而我是憂心仲仲,整晚睡醒,留意著附近有無異常。 清晨醒來,他精神抖摟整裝待發,相反疲乏委靡的自己只好跟在後面,我們走了一段長路來到了一條河口的淺石灘上,灘裏有著大小不同的尖石,走在上面腳底極不舒服。

河口很闊,水流湍急,混雜大量黃土。 看不見河的盡頭,遠方陰沉的天空壓得低低,洶湧灰黃的河水有如從天上滾滾而來,叫人懼怕。

還記當年來到此地,河的水位仍低,可以步行過去,不過單獨一人依樣不敢輕率涉水而過,那時有一條渡河木橋可讓旅人走過對岸,如今早已被暴漲的河水沖掉,只餘殘存的橋頭留在石灘。

正在估量形勢,見他站在前面河邊,定睛看著急流中的河水,可以想像他的意圖,趕忙高聲提醒不要嘗試涉水而過,就算過得了去,若天氣變壞,河水暴漲我們就沒回路。

一如所料,我的語音未落,他的身體已投進水中,並用行山的粗木拐杖插進水內探測水深,一步一步走向河的中心。 我無可奈何地跟著前行,當我望進水裏,混濁河水,看不到自己水中身體,河水除了泥土還夾雜著大量石頭,湍急地在身邊流動,寛闊的河流就像變動中的怪物,逐步把我全身包圍,然後想把我整個吞噬。

他身高河水未及上身,我沒有這個優勢就幾乎沒頂,異常尷尬,好不容易走到河的對岸,全身盡濕,極為狼狽,身心皆疲,回看背後滾滾洪流,心有餘悸。
河旁有數間相連小屋,出人意料竟有炊煙從其中一間的煙囪升起,趕忙走過去看。 原來屋內仍有一老翁居住,看來八旬已過,老翁熱情地招呼我們,他説這裏只餘他一人居住,其他人早已離開,已再沒人來到此處, 他的一家人都在此過世,他的太太,他僅有的兒子都是一樣,所以他沒打算離開。 他靠著一些耕作養活自己,運氣好時在山裏所設的陷阱捕捉到迷途的野豬作食用,風乾後可享用一段很長時間。 他客氣地招待我倆吃晚餐,用膳過後,老翁更挽留我們在其住所過夜。 我並不贊同,我説,房子太接近河口,若大雨再來,有大型泥石流之險,應該靠遠而棲為上。,

 

他只是冷笑搖頭,說,罷了,我已為此事煩擾了他無數次,他決意留下來,我可隨意到其他地方過夜,明天早晨再會合。 我知道說他不過,不知何故,這次並沒有聽他的,拿起自己的背囊走了出去。

我走到比河口較遠的地方紥起營來,安頓一切後,一個人靜下來,漸漸回想上次旅程,不少感覺又重新回來,想起那時年少虛浮,受了一點感情挫折,就走上路去,希望在大地裏尋找救贖。

這一次故地重尋不知會得著甚麽啟示。

想著此刻不遠的他,究竟他的人生經歷又會是如何? 心底這樣想,這次回去,定必想法去瞭解他的故事。

沉思著,我開始把這段時間裏的經歷記錄在電話手機上,在適當時候會傳送給友人,讓大家知道發生過的事情。

或許這篇記述開首應該是這樣寫的:「事情是這樣開始的 …… 。」

這時雨開始打在塑膠造的帳篷上響起叫人煩憂的聲音。

睡夢中我被轟隆巨響驚醒,外面下著滂沱大雨,探頭出營外望,嚇呆了,整個河口被大量泥石淹蓋,所有本來的景物全然消失。 黑暗中惶恐地摸索回到河口原來之處,所有房子皆被掩埋,只見高高堆積而起灰黑的泥石,威嚴如山神巨像,怒目盤膝而坐,震攝四方。

看著眼前景物,念及埋藏其下的他,內心無比悲愴。

河流已大部份被堵塞,只餘中間部份仍有河水流動,都是速度很快不斷向前巨大的泥石流,看著已無去路,第二波的泥石也快將到來,必定覆蓋四周,一切將無倖免。 此刻自己是出奇地平靜,靜待一切自然地發生。

聽見遠山泥石洶湧滾動的聲音,就像深谷裏響起的悶雷,隱隱潛藏空中,逐漸感覺它已然接近,遠方見到空中泥石互相碰撞,撃發熊熊火光,像燒紅了的天此刻正在冒火,來不及吃驚,它已來到眼前,有若整隊奔騰怒號的金戈鐡馬, 又像一團巨大強勁無堅不摧黑色的暴虐狂風,或是一幅高高揚起千重萬丈的黑暗巨浪,頃刻將要傾倒而下,席捲大地,淘盡蒼生;我將被踐踏其下,我將被席捲而去,我將被淹沒其中,我將永久變成大地下面不朽的黃土。

手上仍握緊著自己的手機,正要把這一切記錄傳送出去。

倏然間,我看見她在空中出現,雪白如霜的石壁,雍容可親的笑意,柔順溫婉的面容,在我眼內冉冉升起,有如黑夜裏皎皎明月,耀亮淨空。

我的腦海發著亮光,那是如此詳和溫暖的光芒,平靜得有如宇宙大地初現的一刻。

這是感覺最好的時刻,我輕輕按下傳送的手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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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經是我的好朋友】(2) 作者:吳浩然

然後他就說起她來。

那年她搬到我們同一樓房居住,那是一棟三層高的舊樓,她住在同一層盡頭的房間,大家開始熟絡。

她因著功課與會務,非常忙碌,很少留在屋裏,不過碰巧她在家時,我倆總會到她的房間閒聊。 實在,有段時期自己故意留在屋內,等待她的出現,當聽到長廊的木地板規律地發出拐扙撐地之聲時,就探頭去望,找機會跟她說話。

有一次在廊上碰著,剛吃過晚飯,見她閒著,相邀到我們房間來坐。 碰巧他不在家,她見牆上祼女照片便感尷尬,紅著臉,我們住所只有一張書桌與椅子,沒處可坐, 我叫她坐在他的牀上,背向牆,面向我這邊來,看著梵高的【星夜】就好了。 就這樣,我們談了一整晚,初時她有些不自在,逐漸談得投契,知道她家境很好,有個哥哥在美國求學,自小尊敬他,是她偶像。 她小時染上腳患,不良於行,哥哥很愛惜她,但她希望自立,單獨來到加拿大唸書,打算攻讀醫科,志願是畢業後到非洲落後國家去服務。 我很感動,自愧並無遠大志向。

説實在,開始崇拜她。

跟她談起自己對文學的興趣,介紹她看白先勇的作品,並取了他的書,叫她拿回去細看。

有一天她來找我,告訴我同學會的朋友替她找到另處住所,為了方便會務,會搬出與他們同住。 她搬走後,看著空置的房間,沉寂的長廊,感到無比失落。

聽他說起,同學會內人事複雜,常有爭拗,她意志堅強,都能處理,更是偑服。 不過與她見面時很少說起,都是談些開心事情。

那一年暑假,她來找我,説哥哥會來加探望她,並打算到安省多倫多遊玩,相約我倆同行,除了作伴,另一原因是他也有車牌,可與她的哥哥輪流駕車。 他知道後一口答應,並說可從朋友處借來車輛,大家只需分擔汽油費用。

她的哥哥高大俊朗,穿著窄身美國大學白色丅恤,外蓋同一間大學淺藍色的薄風褸,與她坐在屋外的木樓梯上等著我們,旁邊放著他倆整潔美觀的深藍色背囊。

他開車駛到門前,那部車,初見到,吃一驚,如此殘舊,就像廢車場內隨手撿來,開動時會不斷發出”噗噗”響聲,有如荒田裏池蛙囂叫。

「這車能到得多倫多嗎?」她的哥哥冷冷地只說了一句話。 他回説當然可以,並指著放在後座的修車工具箱,他説自己是機械工程師,請大家放心。

車是開動了,不過走了一段路,水箱就沸騰起來,車是熱昏了頭,要停下來冷卻,惟有走走停停。 我們並不介意,反而覺得有機會細看路上風光,她與我倆興致勃勃在路邊站著看田野裏長得蓬勃嫩綠的野草,看淺紫色的遠山綿綿長長一線分隔澄明的藍天與灰褐的黃土。

她的哥哥納悶地坐在司機座上等待著。

最後,足足花上一整天時間才來到多倫多,然後第二天趕緊到了其中一個主要目的地Niagara Falls。 那洶湧澎湃的水流,一掛而下,濺起重重迷霧與浪花,下面滔天大江湍急奔流,旅途上不如意事都隨江水滾滾流走。 她驚呼指著河中,見一小船在水中漂浮, 艱險地朝著瀑布前行,上面滿載穿著黃色雨衣的觀光客。「 讓我們買票上船去看吧!」 她的哥哥提議。「你們去吧,船票昂貴我負擔不來。」他這樣回答,我也說不去了。 她轉個臉來用柔和的眼神看著我說: 「大家就留下來吧,在這兒看足夠了。」 我看見茫茫雲霧裏泛起色彩絢麗的彩虹,彎彎地燦爛地影照在她明眸雙目內。

旅程中最難忘的是參觀多倫多的 Science Centre 。 那個場地很大,除了展出,還有各種科技遊戲攤位。 為了走動方便,她決定坐上輪椅參觀,我主動推著她遊走。 我們二人在場中轉來轉去,看那些驚奇絕妙的科技遊戲,樂在其中。 推著她時故意時快時緩,與她玩著,她樂極了,當我推著她全速向前,她用手緊握我手,跟著再沒放開。

回到滿地可後,她總是忙著,同學會的活動我沒多大興趣,他還是會參加,但回來總是悶悶地少有説話,看來氣氛並不太好,我也不便追問。

有一天,他告訢我報名參加同學會籌辦的市外郊遊,由幾個幹事開車前往,她是主要籌辦人,他叫我也一起參加,我聽到便很興奮。 到了出發那天,我倆依時來到集合地方,那是她的住所,但卻不見到任何人,看來,大夥兒早已起程離去。

第二天主動到她的住處去看發生甚麽事情,她的住所有著不同的房間,一個共用的客廳,屋內有她同住的室友,都是同學會的幹事,有男有女,他們有著相同的表情,平板的面孔,奇怪的目光,令我感到很不自在。 她見我到來喚我到房間來說話,走進去後還未開口,她就這樣告訴我: 「大家都不喜歡我倆參加他們的活動,所以故意提早出發。」她還説了: 「哥哥也提醒我,我們是不同的人,不要走在一起。」

她的雙目如今已不再看著我。

聽罷,我感到像被羞辱,站著,不知如何回應, 忽地,頭也不回離開了那個地方,感覺有很多對眼睛盯著自己背後。

我不知想往何處,就不斷前行,來到 Saint Laurent 區,那裏多是一些不正經的地方,有放映色情電影的小戲院,有低下的酒吧,還有看脫衣舞的場所,無聊的時候,就會跟他常到這些地方蹓躂。

那夜,道上擠滿行人,但是自己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忽地天竟降大雨,好像要把城市裏的污垢來一次大清洗。 雨水把那不三不四的霓虹燈牌變得朦朧;雨水讓那些道旁流浪的醉漢清醒過來;雨水還把丟棄在行人道上的雜物與酒瓶沖積成一塊,排進道旁雨水渠去,骯髒的雨水,湍湍滾流。

不管雨點多大,我獨個兒在雨中漫行,讓無情雨水打在身上,散裂四周,燦爛如霧裏花火。

回到住所人已很累,迷迷茫茫坐在床上,模模糊糊仍看見下著大雨,自己走在沉沉霧藹的原野,煙雨中竟見非洲雄獅在雨中緩緩漫步,在那矮小的樹叢旁有一個帳篷蓋搭的房子,走進去見一老人坐在桌前一盞煤氣燈下整理文件,背後架子上擺放著不少醫術用的工具,垂下的頭讓人看到他頭頂上久未整理灰銀的頭髮有㸃油膩污穢,此時他抬起頭來,滿臉愁容, 托托垂下圓邊的金絲眼鏡,用狐疑的目光看著我。

見到他唇上留著灰白的大鬍子,認出他來。

我問:「史懷哲醫生請問我可否留下幫忙,為你解愁?」 他沒有回答,只是搖頭。外面雨聲淅淅瀝瀝打在帳篷上。

那個暑假最是難過,腦袋總像下雨天昏昏沉沉,躺在牀上,耳邊傾聽著外面的木地板有否發出回響。 有個晚上忽然睡醒,覺得頸部痕癢,用手去抓,竟發現抓在手裏是棕色的硬殻小蟲,頃刻全醒過來,見胸前也有相同的小蟲,隔床的他也翻身下來,掻抓全身,亮了燈,赫然發覺牀上地板佈滿同樣的小蟲,立即取來掃帚滅殺牠們。 他吿訴我這是木蝨,舊房子常有,不容易徹底清除,可能是存藏牀裏或是木板地的罅隙,要想辦法根治。

第二天一早,我們到唐人街買了一大瓶殺蟲用的藥水,回到住所,為了避免牀裏的木蝨擴散,索性把它丟棄,然後用殺蟲水把地板洗刷多次,務要把餘下的蟲患清洗掉。 完成之後,倆人都累極,不過感覺實在。

我等著畢業典禮,他也要搬家,就不打算重置傢俬,也沒有多餘的錢,乾脆睡在地板上,硬直著身體,好像一切返回原狀,一無所有,重新開始,心內反而踏實。

臨近回港那個睌上,我們坐在屋前木梯級上乘涼,喝著啤酒解暑。 看見丟棄了的床舖仍躺在後巷,收垃圾的人仍不願意拿走,還有他的書籍, 他説也不留下了,反正搬屋後可能沒有空間放置,隨它去吧,讓一切都歸於無。

他並沒留意其實有一本書是保留下來。

他問我會否找她道別,我把背向後輕靠,深深吸一口氣,説不必了,然後繼續喝我的啤酒,空幻的眼神,茫茫看著前方。

夜靜無聲。

【他曾經是我的好朋友】(1) – 作者:吳浩然

 

我很喜歡這一個短篇小說, 寫的人物和感情很細膩, 觸動了我的心。希望你們也喜歡!

“他曾經是我的好朋友
我們曾經甚麼都沒有
他曾經是我的好朋友
年輕曾經是我們所僅有
他確實曾經是我的好朋友
歲月難忘的印記
我們都曾經一起擁有

我們相識在校園外馬路口,兩個穿著襤褸的年輕人,就像住在加爾各答貧民窟裏的人家,路旁的交通燈也詫異地瞪視著我們。

等待過馬路的途人都衣著光鮮,只有我倆香港來的學生穿得難堪,我們相視點頭。

他問我往何處? 我告訴他剛來滿地可,正在尋找廉價房間租住,找不著合適的,很感徬徨。 他說這麽晚沒房子可看了,隨他到處走走罷,明天他可以幫忙去找。

我們過了馬路往前行,他愛説話,個子高瘦,走得快,話也速,談著自己的事,我跟隨著,靜靜聆聽。

走著間,兩旁路人像流水般溜走,漸變稀疏,原來,我們已來到市外偏僻的民居。 斜陽夕照,我倆單薄的身影落在樓房外灰黃的牆壁,隨著我們越過上面無數烏黑紛亂的塗鴉,頃間,來到高速公路口,見高架天橋,我們就不再前行。

此刻暮色蒼黃,四處無物只有前面不知盡處為何畢直灰白的公路,有若我倆見不著的明天。

話已說盡,大家停著靜靜觀看橋下剛亮了燈間斷往來的車輛,有如一條蠕動中的火龍。 他從口袋裏掏出煙包,用手指夾著一支煙放在嘴邊,然後把煙包遞過來,示意我也來抽,我並不吸煙,他就獨自把煙點燃,一口一口悶悶在吸著,煙火驟明驟暗,黑夜中露著微光。

往後日子常到他在 Saint Famille街的住所去看他,他唸機械工程,不過經常曠課,留在家中看書。 他比我年長,見識廣,所以喜歡找他聊天,不過總想不透為何他要來加求學,在港有工作,也有愛人,覺得他是在刻意逃避常規式的生活。

往他住處去還有一個理由,那裏雖沒甚麽吸引,卻有很多不同的書籍可看。 有無聊如Xaviera Hollander 的【The Happy Hooker】; 有全無興趣去看的毛選;也有嚴肅如巴金與魯迅的作品;還有最吸引自己初次接觸到的白先勇作品【紐約客】。

「不要再看,來和唱一曲 【Leaving on a jet plane】, 境況與君相同!」他這樣叫我。 他常愛拿著吉他自彈自唱,我想罷了,他的歌聲有如夜裏播放著走錯轉數的黑膠唱片,我還是自顧地看書,逐漸走進白先勇蒼白幽暗的世界。

離開時,夜已深,冷月當頭,沉沉星夜,究竟人間何世,這是紐約長空,還是滿地可的天際? 迷迷惘惘,藍藍夜色,忽有黑色孤鳥飛越天上,投下巨大陰影在心頭。

他憤世嫉俗,總覺世界有所欠缺,與同學都合不來,由其是家境好的,感覺他們都在裝胸作勢。 那時自己年輕,與他氣味相投,時常跟隨他到處跑,兩人我行我素,長髮不修,衣著殘舊,他又愛抽煙,話不收斂,故此不受歡迎,友儕間都稱我們為古怪的一對( The Odd Couple)。

後一年,大家為了省錢,就一起租住一個房間,窄窄房間內放兩張床,然後各自擁有床邊的空間。 他在自己床頭牆上兩邊,分別張貼【閣樓】雜誌中間大頁的祼女像與及神情肅穆有如神壇上的毛澤東肖像,那好比精神在大交戰著,他説這樣可讓自己去思考不同的價值觀。 我只好拿出從香港帶來梵高的【星夜】海報貼上自己牆上作為平衡。

有一個星期天早上,正在趕往圖書館去,在街角處見他與一嬌小女孩在説話,對方正站著背向自己,短髪柔絲,穿著花色短䄂恤衫,棕色西褲,留意她的雙肩下用一對木手扙支撐著身軀。 他叫我過去,替我介紹,當她轉臉過來看我時,那張臉龐有若Vermeer 油畫【帶珍珠耳環的少女】的面容; 當她對我説話時 , 又好比清晨林中小鳥歡欣在歌唱,我的腦袋開始發呆,只聽得她説自己是現屆同學會會長,她講了甚麽話,再也分不清來。

之後,她與我倆開始䄒熟,後來並搬進我們同一座房子居住,此為後話。

他越變偏激,人也消沉,無心向學,成績很差。 我家裏來的錢很有限,所以很用心唸書,希望儘早畢業回去。 他家裏也沒錢,靠著姐姐工作資助,我有㸃看不順眼,叫他要專心學業,沒作用反而傷了大家感情。 他説:「唸你的鬼書去! 都是資本主義社會的把戲,控制人的思想,把人分成階層,最不好就是你們這些人沉默地支持了這種制度。」

後來,我就先畢了業,回港去。 往後,只斷斷續續通信,聽說他生活困厄,靠做些散工支撐學費,後來與一個剛來加的女孩戀上了,生了孩子結了婚,最終也沒畢業,曾嘗試找工作做,但都與僱主合不來,最後由太太出外工作負責家裏開支。

有很長的時間已沒有他的消息,去年初收到他的電郵説全家人要回港探親,大家找時間一聚。

再見他時已是一個禿了頭瘦削的老人,眼袋垂下,皺紋滿臉,良久,才辨認出他的輪廓。 還見著他的家人,太太是個開朗樂天的女人,有兩個身材健碩高大的兒子,典型海外長大的華人,全不像他父親。 談著我倆年輕時所幹的愚蠢事,全家人笑得合不攏嘴。

離去前,與他的家人逐個擁抱,想像不了有這樣的一天,一番滋味在心頭。

臨走前一夜,他單獨相約我到荷李活道的酒吧喝酒。 數杯過後,聊著往事,說過不休,一切就像回復過來,一切仍像在滿地可星夜㡳下,冷月相隨。 忽然明白過來,無論時日相去多久,無論空間相隔多遠,無論際遇變得如何,無論大家是如何不同,原來成為好友講的就是倆人走在一起的緣份。

當他喝著啤酒,侃侃而談,我就抬頭張望,見酒吧牆上掛著一張油畫 Poster 。 畫內是一個灰暗侷促的表演廳堂,內裏擠滿了看表演的人羣,他們都朝著前方,並高舉雙手像在歡呼。 當我留神細看,發覺他們竟在移動著,不斷向台前迫壓過去,有些甚至按耐不住跳上臺上,當中有著各式各樣的人物,灰頭土腦,帶著不同表情,他們並不像是觀眾,也不像是表演者,更看似是一羣等待得不耐煩聚集著的羣衆,周圍的世界已然暗淡下來,他們仍不斷往前,不斷張手,不斷呼喊,像在尋找甚麽,像要抓緊甚麽,一些不明所以,一些逐漸退走, 一些大家都不捨放手的東西。

我把頭靠近去看,畫上標題,寫著:Time Fades Away。

愛﹐真的是永恆嗎﹖霍金Stephen Hawking 和Jane Wilde背後的故事

one

昨年看的電影“霍金﹕愛的方程式”“The Theory of Everything”給了我很大的感
觸! 電影是著名的物理學家霍金和他的第一任太太 Jane Wilde 的故事。

這是跟據2004年她出版的自傳 Music to Move the Stars改編而成。老實說﹐我在
看這電影之前還在網上看了幾年前BBC電視台跟據這個自傳而拍攝的電視電影和昨年
拍攝的霍金紀錄片。我的感受不是愛的偉大, 卻是:愛 -原來真的不是永恆的﹗ 無
論你開始的時候是有多愛﹐經歷了生活的考驗和總總的引誘﹐孤獨和寂寞的難耐﹐
一日復一日的,愛﹐終於會續漸的枯毀, 蘑損, 剝落, 最後, 徹底消失了!

在1963年﹐Stephen Hawking霍金還是一位 21歲的年輕物理博士生﹐在Cambridge唸
書。偶然認識了少女 Jane Wilde﹐也是學生。霍金卻染上了ALS (amyotrophic lateral
sclerosis) 肌萎縮性側索硬化症﹐腦袋續漸的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醫生悲觀的說
他可能只有兩年的壽命。

朋友說年輕時的Stephen愛開玩笑﹐個性活躍﹐最愛交朋友﹐喝酒﹐愛玩。。。兩人
愛上了﹗Jane 訴說著他們剛認識時的光景﹕“我被他那燦爛的笑容和那漂亮的灰色
眼睛深深的吸引了。和他在一起實在太有趣了﹐我們堅決一起去挑戰疾病和醫生的
預言。”那時候的Stephen 和 Jane, 不管不顧的走在一起。生命可能只有兩年?兩
年就兩年吧, 也要生活在一起!

Jane不顧一切的和Stephen結婚﹐就是為了要照顧他﹐給他一個溫暖的家﹐讓他無後
顧之憂的去專心鑽研他的宇宙世界。奇跡似的﹐Stephen 沒有在兩年內死去﹐但死
亡的陰影永遠在身邊,沒有遠離。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明天﹐所以他每天都努力的
工作著,生活著﹐把他全部的時間放在他的研究上﹐但身體卻是一天比一天的差。後
來自己再也不能照顧自己了﹐他完完全全是依賴著Jane的照顧。那時候﹐兩人還誕
下了3個小孩﹐都是Jane親手的去照顧。

在她的自傳中﹐她說最壞的時候,她的丈夫變得十分的遙遠﹐也是十分的難於相處。
那時候霍金著作的書﹐一舉成名﹐他忽然成為了名人。看著他在外面的形象卻和真
實生活中的他卻是完全的不同。最困難的,還是Stephen不願意去面對他自己的疾病﹐
他不願意接受外人的照顧﹐一切的貼身照料﹐仍然全部都是依賴著Jane。

“我真的再也承受不了﹐我們不再快樂﹐Stephen變了一個雙面人。一面是外面人看
到的堅強理性的科學家。另外的一面卻是在我們的家中﹐他的疾病令我們各自走進
痛苦的黑洞中。”

最後, Jane雖然愛上了別人﹐但她卻沒有離開Stephen的打算。相反的﹐Stephen卻
瘋狂的愛上了他的醫療隊內的護士Elaine。雖然家人兒女全部反對﹐他卻堅決要和
Jane離婚。離婚後兩人的關係變得十分的差。最後Stephen和Elaine結婚。那時候的
Stephen 已經是名成利就﹐家財萬貫了。Stephen 和 Elaine兩人的婚姻卻並不長久。
幾年後﹐他和Elaine的婚姻也是以離婚終結。

看著今天已經73歲的Stephen。他的腦袋仍然努力的在工作著﹐雖然只有口腔內的一
組肌肉控制著那電腦發聲機﹐可以和人溝通, 但誰又知道那一組的肌肉又可以維持
多久呢﹖他仍然是那個愛開玩笑﹐努力的工作。雖然身邊有著一大堆24小時照顧著
他的人﹐ 但他是孤單一人的生活著。

那個願意放棄一切去愛他﹐照顧他的人﹐最後黯然分手﹗那個他“passionately”
愛上了的人﹐也是分了手。誰又可以狠狠的說愛是恆久﹐愛可以戰勝一切﹖我真的
不敢說!

女人的故事 -敏兒

銅鑼灣皇仁書院Approaching Shadow (1956)(圖﹕何藩)

昨夜敏兒在深夜打電話給我﹐她在電話內不聽的哭泣著。

“姐姐﹐我實在再也走不下去了。我吃不下﹐睡不穩﹐整天心神仿彿﹐心不在焉的。常常無源故的哭著。姐﹐我實在太愛他了﹐我不能沒有他啊。昨天跟他在電話說話的時候﹐他老是叫我挺起胸膛勇敢的向前走﹐還說他正在上班﹐不能和我多說了。三分鐘不到他就匆匆的掛線了。真諷刺啊﹐從前是他老是纏著我說話。但是現在。。。不過﹐姐姐﹐他還是關心我的﹐不是嗎﹖”

我嘆了一口氣﹐說﹕“敏兒﹐你們已經過去了﹐也分了手幾個月了。你既然答應他分手﹐離開他在台灣的家回來了﹐就徹底的忘記他﹐不要再糾纏下去了﹗你去唸書﹐或是工作吧﹗不要再白白的浪費寶貴的青春了。”

敏兒是我的表妹﹐家中三代前移民到美國。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也算是小康之家﹐不愁衣食的。敏兒自小就不愛唸書﹐但因為是家中的獨女﹐父母親都沒有給她甚麼壓力﹐讓她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因為長得實在漂亮﹐自少就美得像一個真人版的洋娃娃﹐她的媽媽索性讓敏兒盡情的把精力放在打扮上﹐而敏兒就從小就沒有甚麼大志只想找一個愛她的人組織家庭﹐生兒育女。

在高中時她遇上了宋楚源。

楚源是她同學哥哥的大學同學。宋楚源第一次遇見敏兒時就驚為天人﹐發瘋的愛上了她。沒多久﹐他們就開始熱戀了。敏兒高中畢業就決定和楚源一起生活。等他大學畢業就一起回台灣他的老家結婚去。

那幾年的生活讓敏兒覺得十分的幸福。楚源對她很好﹐她像他的妻子般為他持家﹐而楚源也安心的唸書。楚源唸完了大學﹐再繼續唸他的碩士。。。。在他們一起生活了八年後﹐楚源被父母親催速他回台灣老家為家族的公司工作。

我問敏兒她的去向。“我當然是和他一起回台北了﹗”
我﹕那麼。。。你們是回去結婚嗎﹖還是。。。
敏﹕楚源說現在他的事業才剛開始﹐不想結婚﹗我。。。我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很快樂了。
我﹕你。。。你和他回去他父母的家居住﹖
敏﹕楚源說他是獨子﹐一定要和父母一起居住。

如是者﹐敏兒和楚源一起回去台北居住。

我開始收到敏兒的長途電話﹑電郵﹑SMS。。。。開始時她說著台北的點點滴滴。。。漸漸的說著楚源工作十分的忙碌。。。再說著她感到孤單和寂寞。。。後來再說著楚源的父母和親友在背後竊竊私語叫她掘金娘子。剛到台灣時的興奮﹐最後﹐變成了天天的哭泣。

最候的一次通話﹐她哭著告訴我說楚源正式的和她說分手﹐叫她回去美國去。

敏﹕他說和我的距離愈來愈遠﹐說和我說話話不投機。他說我的生活中只有美容﹑時裝。。。他說我從來都沒有長大﹗但是。。。但是。。。那時候他說最愛我的單純﹐溫柔﹐樂觀和愛笑﹐還說我不像其他女生般凶巴巴﹐野心勃勃的拼命向上爬。他還說會照顧我一輩子的。。。。

我﹕敏兒﹐回來吧﹗

時間﹗希望時間可以幫助敏兒忘記過去﹐努力向前走。